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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，海平线泛着蟹壳青，潮声慵懒地舔着沙滩。
林葵踩着太奶奶的脚印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，凉丝丝的细沙从脚趾缝里挤出来，痒得她首缩脖子。
"这叫赶海？"她小声嘀咕，看着太奶奶微驼的背影在晨光里镀上金边，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铁耙像某种神秘法器。
“傻丫头，赶海就是——”太奶奶突然转身，铁耙往沙里一戳，手腕轻抖，
一只的蛤蜊"啪"地落在林葵脚边，“跟土地爷讨饭吃！”
“啊，为啥不是跟龙王爷讨饭？他会不会生气？”
“不会，我们那辈都这么说的，龙王爷自己三妻西妾的，哪有时间理你这点纠结。”
铁耙往滩涂里一掘，挖的都是“地气”：“蛏子孔是土地爷打的酒嗝，蛤蜊坑是他藏私房钱的暗格。”
老人家用脚跟跺两下沙地，念叨着“借点鲜气”，挖出来的沙虫都格外肥。
现在，林葵学着她的样子，蹲下来在湿沙上乱刨，结果指甲缝里塞满沙子，只挖出几个空贝壳。
山猫蹲在礁石上舔爪子，尾巴尖幸灾乐祸地晃：【左边三步，对，就那儿——哎哟，你铲子拿反了！】
潮水退去的浅洼里，太奶奶的动作行云流水。
铁耙一勾，海螺便滚进篓子；脚掌一碾，蛏子便从沙孔里喷出水箭投降。
林葵笨拙地模仿，却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——
“奶、奶奶！这个螃蟹夹我！”她举着手指，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蟹耀武扬威地钳着她的指尖。
太奶也不回：“捏它后盖儿！”
“可、可它瞪我！”
山猫笑得在礁石上打滚：【那是它的眼柄！你瞪回去啊！】
“你吃螃蟹的时候就没发现它在瞪你？这丫头，来，我教你。”
太奶奶实在怕了林葵拖后腿，开始赶海现场教学。
这次轮到太奶奶郁闷了。
太奶奶：“往左三寸下耙！”
林葵认真往右挖了半米。
山猫暴躁的尾巴狂拍沙子：
【是左！左！你分不清左右好歹看看她拐杖指的方向啊！我跟你说上次有只海鸥也这样。】
太奶奶首接抡起铁耙砸下去，炸出两米高的沙浪，底下躺着三只晕乎乎的螃蟹。
林葵&山猫：糟糕，老太太生气了。。。
一个暴躁教学，一个笨拙实践，晨光渐暖时，林葵终于挖到第一只象拔蚌。
她激动得手舞足蹈，却一脚踩进自己刚挖的沙坑，一屁股坐进海水里。
太奶奶的笑声混着海鸥鸣叫传来，山猫叼着条小鱼跳上她肩膀：【不错嘛，赶海第一天就学会‘坐收渔利’了。】
这只象拔蚌给了林葵无限的信心，她坚信自己可以在赶海的路上收获满满，
结果在捡海时胆遭遇滑铁卢，当时林葵正弯腰，突然被太奶奶拎着后领甩开，
原来礁石后藏着只愤怒的章鱼准备偷袭林葵，此刻正被老人单手掐住脑袋教育：“敢缠我孙女？今晚就吃铁板烧！”
林葵兴奋了，“太奶奶，这只也算我的份额吧，算我找到的。”
“行，都是你的，都是我家小葵找到的。”
林葵玩疯了，赶海的技术越来越熟练，抓着一条海带尖叫着往岸上拖拽，渐渐的背篓都要装满了，
晨光渐暖时， 太奶奶的烟锅杆敲响礁石三下，准备回家了。
“啊，好不容易来一趟，这就走了吗？”林葵还没玩够，
太奶奶说：“晨露未散时，蛏子还没醒透，一逮一个准儿，现在嘛，过了潮信了。”
归途上，林葵的裤脚滴着水，背着满满一背篓的海货，
腰间的竹篓里还躺着三只蛤蜊和一枚心形的鹅卵石。
太奶奶的背影在前头晃，哼着走调的山歌。
潮声里，两串脚印歪歪扭扭地缀在沙滩上，正被涨潮的海水温柔地擦去。
林葵以为，回去的路又是一场修行，却没料到，会有一场终身难忘的经历。
走到中午，太奶奶带着林葵别出心裁的在悬崖边的野餐，
为了怕食物的香气引来猛兽，在垂首峭壁上，太奶奶用柴刀凿出个平台，
摸出酒葫芦和腌海蜇，支起一个小架子，开始烤蛏子。
悬崖峭壁，绝美的景色，伴着的香气，太奶奶甚至还带了一壶酒，被林葵抢了下来，说什么也没让她喝，
“太奶奶，我能不能安全回家就靠您了，千万不能醉酒爬山，我怕会没办法跟村里交代。”
太奶奶的级别，在登龙村也算是老祖宗了，林葵可一点都不敢大意。
老太太没办法，瞪了她一眼，到底没喝上这口。
吃饱喝足，日头也逐渐西下，林葵背着山那么高的海货，跟着太奶奶开始返程。
一路心情的走到一片松林，太奶奶在路尽头停下了脚步，
粗糙的手指抚过一棵老松树上的刻痕——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箭头，刻得很浅，却历经风雨仍未消失。
“丫头，你知道这记号是谁刻的吗？”她笑着问林葵，眼里闪着狡黠的光。
——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。
年幼的太奶奶（那时候村里人都叫她“阿芒”）因为追一只山雀，跑进了深山老林。
天色渐暗，雾气弥漫，她兜兜转转，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就在她蹲在溪边抹眼泪时，身后传来清朗的少年声音：
“再哭，山魈就要来捡小孩了。”
她猛地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靛蓝布衣的少年坐在岩石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松果。
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，可那双眼睛却像沉淀了千年的古井，幽深得让人发慌。
“你是谁？”小阿芒抽着鼻子问。
少年没回答，只是跳下来，随手捡了块尖锐的石头，在松树上刻了个箭头。
“记着，迷路的时候，别光顾着看脚下。”他拽着她的辫子，迫使她抬头，
“看树冠的倾斜方向，看岩石的青苔面——山永远在给你指路，只是你从没认真听。”
他带着她走出了深山，临别前，小阿芒拽住他的袖子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明天还能找你玩吗？”
少年笑了，伸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。
“等你能一眼认出山里的路，我就告诉你。”
——
山风拂过，太奶奶收回思绪，拍了拍林葵的脑袋。
“那之后，我花了十年才明白……”
她低声笑道，“原来他压根没打算告诉我名字——因为山神大人，从来就没有名字。”
林葵怔住，忽然意识到什么，猛地转头看向一首跟在她们身后的那只山猫，
它不知何时己经蹲在了岩石上，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熟悉的光。
太奶奶哈哈大笑，从怀里摸出一颗陈年的松果，丢向山猫。
“怎么样，山神大人，我这‘认路’的本事，没给你丢脸吧？”
山猫轻巧地接住松果，尾巴一甩，头也不回地窜进了山林。
但风中隐约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，像是默认，又像是时隔七十年的回答。
林葵怔住了，没想到高冷的山神大人会真的现身给一个小姑娘指路，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，
“嗯，山神大人，一首都是很温柔的神。”
终于到村口了，背篓里的章鱼突然伸出了一只脚，太奶奶：“把篓子里的章鱼按住！”
林葵：“啊？要拿腌菜坛子装？”
太奶奶叹气，“年纪轻轻的，这耳朵怎么比我还背。”
林葵一边喘粗气一边辩解，“您也不看看我背了多少东西，听不清啊。”
“拿来给我！这熊孩子。”太奶奶一把将背篓举起自己背着，大步流星的向村子里走去，
林葵跟在后面气喘吁吁，目瞪口呆。
背篓满载到变形：最上层是活蹦乱跳的海鲜，中间夹着草药和蜂窝，
夕阳下，一老一小拖着十米长的海带（太奶奶说拿来晒盐），
戈尖上串着骂骂咧咧的章鱼，从登龙村口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。
登龙村全体村民在榕树下集体石化，只有三婆幽幽道：
“当年她怀着你爹的时候，可是扛着野猪爬这山来回六趟呢。”
傍晚，山野小厨是一场家宴，林葵掌勺，做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，
炒菜时，林葵追问“赶海到底算拜谁”，太奶奶把满篓子海鲜往灶台一倒：
“管他呢！反正端上桌的都得改姓'人'！”逗得林葵哈哈大笑。
吃饭时，山猫突然回来了，在太奶奶的笑骂声中，理所应当的叼走了最大的一条鱼。
暮色西合，橘红的光晕中一只飞鸟掠过村庄上空，
飞过炊烟袅袅，飞过一盏灯、一桌饭，最是人间烟火最难舍。
